大学教师代表毕业典礼发言稿

尊敬的各位毕业生、各位家长、各位老师:

大家好!

很荣幸能作为教师代表发言。不过,我只是一名青年教师,并无太多的社会阅历,不能像一位长者一样,给诸位带来谆谆教导。好在我的专长是思想史研究,平素也算做过些为往圣继绝学的工作,既然没有多少值得分享的个人经验,不妨就转述一些先贤的话语,作为离别的赠言。

我们国务学院的英文简称是SIRPA,我想就采取常见的套路,将这五个字母拆开,各自对应一个单词,作为今天的关键词。

第一个字母是s,所以我想谈的第一个主题就是以s开头的古希腊哲学概念σχολ?:闲暇。大多数同学都将踏上工作的岗位,坦率的说,现在的工作通常是钱少、事多、离家远,这样留给我们的空闲时间就变得极少。这里,我想起亚里士多德在《政治学》中的一句话:“个人和城邦都应具备操持闲暇的品德”。然而闲暇有何难?我们喝喝酒、吃吃饭、发发微信朋友圈,打打游戏,再睡一觉,第二天不是又可以精神抖擞地工作了吗?但这种休息和娱乐,若仍以更好地工作为中心,这一张一弛仍是辛劳,而非闲暇。《政治学》的中译者吴寿彭先生在这里有一个很精妙的注释:“操持闲暇应是不被他人他物所役使的由己活动……例如倾听高尚的音乐和幽雅的诗词,以及学术研究和哲理玄想”。所以我想,如果工作是为了安身立命、养家糊口,闲暇则是为了培养人格、“陶冶性情、进于善德”。我期望诸位今后工作再繁忙,也能给自己一些如此的真正闲暇,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可能拥有些许自由的时间,成为自由的人;因为自由并不仅仅意味着没有外部的约束,也意味着能够积极而合理地安排自身,安置自己的灵魂。

说到自由和灵魂,各位或许会想起一个很俗的口号:自由而无用的灵魂。所以我的第二个主题,就是以i开头的英文单词inutility:无用。有些人标榜自由而无用,总会将无用与有用截然对立,如此便近乎无意义,而非自由。我以为,真正的自由而无用,应当是一种“无用之用”,正如庄子所言:“知无用,而始可与言用矣。”他在这里举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例子:“夫地非不广且大耶?人之所用容足耳。”世界这么大,对我们有用的只有脚下这块小小的容足之地。“然则厕足而垫之,致黄泉,人尚有用乎?”但如果在中国山东找蓝翔,请他们的师生开着挖掘机将除了我们脚下这块立足之地之外的所有土地都移除,这还有用吗?“无用。”“然则无用之为用也亦明矣。”所以我想,真正的自由而无用,指的是不被当下所束缚,有着无数潜在的有用之处,有着前进、转向、后退甚至逃离的可能性。我也期望,诸位能够不被繁重、重复、机械的日常工作和生活所异化和消磨,而对看似无用的未知世界始终保有一份好奇和热诚。

当然,有人听到庄子的话,也许会想得更远,比如“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来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等等。如果是这样,我倒想再将他稍稍往回拉一下,所以接下来我想要谈的主题,就是r开头的词语:rêve,即浪漫的法语中的梦想一词。有一句鸡汤味很浓的话: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但请容许我很现实地问一下:这万一没有实现呢?因为在这里,我想要转述的,正是现实主义一代宗师、国际政治学科的奠基者摩根索的一段话。他说:现代西方人——其实我觉得东方人也一样——一方面想要超越自己,成为神一样的存在,另一方面,他们又有着无法脱离的本质。人的悲剧就在于始终在无法满足的渴望和无法摆脱的本性之间徘徊悬置。引用这段话,并非是给诸位的梦想泼上冷水。我只是想说,当我们面对着某种看上去很美的,能够升华自己、超越自己的诱惑时,能否多一份理性,少一份任性?往小的方面说,当我们想要骑着自行车,沿着国道去西藏净化灵魂时,可否考虑家人的顾虑?往大的方面说,当我们面对着一种极为崇高的主义或者价值——不论它来自左还是来自右——要我们奋不顾身投入其中的时候,又能否冷静地想一想,我们是否做好了成就伟大的准备?伟大者往往是孤独的,常常要舍弃周遭的一切,承担极大的苦难。但我们绝大多数人都是普通人,有着自己无法摆脱的本性,而在这个各种主义和价值乃至于成功学泛滥的时代,我们已经渐渐忘记,谦卑和节制也是一种美德。作为普通人,我们有着太多的牵挂,我们都身在一个又一个的同心圆之中,最接近自己的是父母家人,往外是亲戚朋友,再往外是同学、同乡、同胞,等等。我们有着太多平凡、琐碎而又难以舍弃的责任。

这诸多同心圆之中,最大、最外围的,就是我们学院各专业最为关注的两个共同体:国家和世界。所以接下来,我的主题就是关于共同体的,也就是p开头的拉丁语词汇publicus。这里我想引用的话可能有些挑战诸位的三观,它来自古罗马哲学家塞涅卡:“存在着两个共同体(res publicas),其一宏伟至大,真正可谓‘共同’,神与人皆在其中,这个共同体无法以边界限之,凡阳光照耀之处均为其领土;而另一个共同体,我们之所以归属此处,却是因为碰巧降生于斯。”塞涅卡所说的第一个至大宏伟的共同体,是世界或者人类,第二个较小的、次要的共同体,则是民族或者国家。当然,我并没有极端到要大家热爱人类更甚于热爱祖国,对祖国的热爱和对家庭的热爱,对家乡的热爱一样,都是自然而且应当的。我只是觉得,诸位既然是来自于世界各地的精英,也即将散布在世界各地成为未来的中坚力量,那么,是否可以在做好各自国家公民的同时,也具有一些世界公民的观念?就像中国古人所说的那样,有着以天下观天下的视野,而不仅仅停留在以国观国的层次,更不是以国来观天下。我们固然应当捍卫各自的国家利益,但在考虑“何以利吾国”的同时,又能否避免成为极端的精致的国家利己主义者,至少对他国对他者始终保有一份同情之理解?普林斯顿大学有一句著名的口号,叫做“in the nation’s service and in the service ofall nations”,“服务国家,服务万邦”。我想,这是任何一个真正的大国和它的国民所应当具有的情怀。

最后,我还是想回到当下,回到这个毕业的季节,这也就是最后一个字母a开头的一个词语:addio,熟悉意大利歌曲的同学知道,它的意思是告别。告别不仅仅是艺术作品之中的永恒主题,也是人生之中的永恒主题。我们学院曾经有一位著名学者说过:这个社会总是让陌生的人相识,让相识的人熟悉,让熟悉的人知己,让知己的人分离。我无意为这个毕业的季节染上更多忧伤的色彩。我只是在想,既然告别不可避免,那我们又能否更为平静地面对它?通过更加平静地面对告别,我们又能否学会更好地相守?这里我所要分享的,是马可·奥略留在《沉思录》中的最后一段话:“人啊,你已是这至大的世界城邦中的公民,于斯五年或三载,对你而言又有何分别?”马可·奥略留将人生比作一场戏剧,何时开场,何时终场,都不是由演员自己所决定的,在必须结束的时候,我们就应该欣然退场。同样,诸位何时进入复旦,何时离开复旦,也不是由自己所全然决定的,既如此,在必须告别的时候,我们又能否欣然离去,也让老师在各位的生活中优雅退场。之所以能这样,是因为我们国务学院、我们这个师生的共同体,绝非以某个具体的物质空间为前提的——不论这个物质空间是文科楼还是复旦校园;在几年的共同生活中,我们学会了分享理性,分享对世界的认知和对社会的反思,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同属一个至高的共同体,也正因此,我相信,我们尽管要在此告别,但在理性和精神上却永远不会分离。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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